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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我一个人(1 / 4)

隋致廉靠在驾驶座里,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这辈子,跟父母,尤其是跟他爸,大概也就这样了。

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

他想起有次在香港,被个信风水的生意伙伴硬拉去见什么大师。那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蹦出几句:父母缘浅,兄弟情薄,亲缘淡薄。倒是颇有女儿缘。朋友在旁边直拍大腿,说可惜了,这么大的家业没儿子继承。隋致廉当时只觉得扯淡。一来他压根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二来,儿子女儿不都一样?如果真有当爹那天,他绝不让自己的孩子,再走自己这条又冷又孤单的路。

从麓湖家里出来,他没回市中心那套空荡荡的大平层。车子发动了,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开。就这么着,从黑漆漆的郊区晃到了灯火通明的市区,穿过来来往往的街道,等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了他小时候上学的那所小学门口。

学校晚上静悄悄的,跟他记忆里吵吵嚷嚷的样儿完全不搭边。他推门下车,鬼使神差地,绕到学校后面。

哪还有什么小公园。

原来那个他和妈妈偷偷见面、器材都生了锈的破地方,早就没了。眼前是一片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社区花园,修得挺漂亮,路灯底下还立着块“惠民工程”的牌子。这地方,怕是前前后后改过好多遍了吧。

隋致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颜色鲜亮、造型崭新的游乐设施。最中间那个带着安全围栏的秋千,尤其扎眼——不是记忆里那个吱吱呀呀、踏板都快被磨平了的铁架子了。

他喉咙里忽然冒出一声笑,很轻,接着就有点收不住。笑声在空荡荡的花园里响着,听着有点怪,越来越大,笑得他肩膀直抖,眼眶也跟着发酸。他抬起手,用掌心狠狠按了按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憋回去。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塑胶跑道边上,也不管身上那套贵死人的西装,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就盯着那个新秋千,一动不动。

全变了。秋千没了,那个他曾经摔下来、磕破膝盖的破铁滑梯,也换成了又大又花哨的塑料组合滑梯。沙坑铺上了软垫,以前那棵老槐树的地方,现在杵着一盏设计感挺强的路灯。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只剩点草腥味和清洁剂的味道,再也闻不到以前那股混合着尘土、铁锈,还有妈妈身上淡淡香气的、独属于过去的味道了。

什么都找不到了。他曾经在这儿偷偷攥着妈妈的手,偷来过一点稀罕的暖和气儿。现在可好,连这块地都翻新得彻彻底底,丁点以前的影子都没给他留。

就剩他一个人,还揣着那点早就没地方放的念想,坐在这儿。像个走错了地方的、过时的影子。

“我总是那个被剩下的。”

隋致廉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公园里,却沉甸甸的。没什么好意外的,他近乎冷酷地想。看,他的妈妈,他的弟弟,又一次干脆利落地做出了选择——选了他父亲那边。好像无论他怎么退让,怎么试图弥合,那两个人永远都看不见。他们是一个紧密的圆,而他被画在了圈外。

失望吗?谈不上。更像是……一种已知的确认。他只是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居然要揣着这么一堆破事,去上一个为了让母亲高兴才接的什么综艺。至于公司的事,父亲拒绝得斩钉截铁,他其实并不慌。他做事习惯留足后手,父亲不去,自然有能托付的人顶上。

今晚这顿饭,倒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冷不丁捅开了一扇他多年来刻意回避、装作没看见的门。门后不是什么新发现,只是他早就心知肚明,却一直不愿意直面的事实。

关于爱,关于母亲的“选择”。

记忆里有个模糊的画面,大概是小时候,某个阿姨拉着母亲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舒凝啊,致廉这孩子,你总不带在身边,以后只怕……不亲啊。”

那时母亲是怎么回的呢?哦,他想起来了。

母亲脸上是那种温柔又有点无奈的笑,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没关系啊。”她说着,目光已经飘向不远处正蹒跚学步、咿呀叫唤的幼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浸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我有宝宝呢。”

是‘有’,不是‘还有’,从头到尾的唯一都不是他。

就连今晚父亲那样盛怒,像头受伤的困兽,在爆发边缘,第一个动作也是先把挂在他背上的连嘉煜轻轻推开,怕火星溅到他。而母亲,在父亲离开后,所有的忧虑和急切,也都系在了那个上楼的背影和沙发里烦躁的小儿子身上。

男人坐在冰冷的塑胶跑道上,夜风穿过崭新却陌生的游乐设施。一切都变了,公园变了,秋千变了,滑梯变了。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母亲当年那句“没关系啊,我有宝宝”,和今晚无人望向门口的画面,微妙地重迭在了一起。

他一直是那个“没关系”的部分。而他们,父亲、母亲、弟弟,是那个“有”的部分。一个完整、温暖、让他人羡慕的“家”。他隋致廉,只是这个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景音,一个需要时被记起、大部分时间可以被“没关系”的、外姓的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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