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也没有人主动跨过来。
车驾十分简朴,只带了两名随从,连个护卫都没有。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然后是一袭素青色的长衫。
是崔泽珩。
当年的少年,已长成眼前这个清瘦而眉目清嘉的皇子。他肤色很白,几乎没什么血色。右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墨似的缀在那里,不笑的时候,显出一种天然的冷意。嘴唇抿着,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崔泽珩一站定,沉含序便含笑迎上去:“七殿下,一路辛苦。”
崔泽珩拱手,礼数周全:“沉大人。”
然后,他绕过沉淮序,走到谢婉仪面前,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见过谢小姐。”
谢小姐,而非沉夫人。
谢婉仪心突突一跳,这一声“谢小姐”,将她拉回数年前的宫中。那时她随命妇入宫赴宴,总能在角落里触到一道视线,蛛丝般,细细的,黏黏的,等察觉到时,已经拂不去了。
她定了定神,回礼道:“殿下一路辛苦,东院已经收拾好了。”
崔泽珩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将声音压低下去,送入她耳中:“今日谢小姐的衣裳很称您。”
见谢婉仪愕然,他又轻轻地,在她耳侧说:“当年的事,我一直没机会谢过小姐。”
面前这个清瘦俊美的青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沉默的少年。只是当年的幼兽已长成,学会了收敛爪牙,静候出柙,却在她面前露出那一点少年时才有的脆弱神情。
“师母……这是不记得我了?”他恢复原来的音调,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来,右眼角下那颗小痣也似乎跟着黯淡了。
谢婉仪没来得及回答,沉淮序已经噙着笑上前,恰好挡在两人中间:“七殿下说笑了。内人怎么会不记得你?只是不习惯与外人太过亲近。”
他是笑着说的,但谢婉仪听出了弦外之音。
崔泽珩与沉淮序对视须臾,唇角微微一弯,“是学生唐突了。”
沉淮序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只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便引崔泽珩往东院去了。
当夜,谢婉仪没有睡。手里的书摊在膝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忽然,远处飘来一阵缥缈的箫声。
她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那曲子她听过,昔年沉淮序倾慕她之际,月下倚栏,为她吹过此曲。
那时他说,此曲他习练良久,只愿予她一人听,只她一人听。
当年,此事被京城传为佳话,说沉大人是个痴情种。
可如今,它却从东院飘来。
东院住的是崔泽珩。
箫声潺潺,穿过夜雨,落在心上,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可不知,今夜立于风露中的,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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