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词。母妃站在那里,但父王就从她身上看过去,像看一堵墙。
蝉鸣忽然从头顶倾泻下来,吵得人耳朵发嗡。孝琬抬起手,把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胡乱拨到一边,没再说话。两个孩子站在槐树下,过了片刻,孝琬拉起孝瓘的手。
“走,跟我回去。”
元仲华的院子在府西边,院角种了一丛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给这暑天添了些凉意。她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来,笑了笑。孝琬拉着孝瓘在她跟前坐下,闷了一会儿,才开口。
“母妃,父王今天写信骂人了。”
元仲华的手一顿,“骂谁?”
“崔季舒。”孝琬说,“父王总爱骂人,上次骂舅舅‘狗脚’,这次骂大臣傻子。”
元仲华脸上的笑凉了。她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做针线。
孝琬看着母亲缝衣的手,忽然想起从前,父王和母亲坐在廊下,母亲剥橘子,剥好了递给父王。父王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说了一句“甜”。那时候母亲笑得很好看。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王不再吃母亲剥的橘子了。或者说,母亲也不再剥了。
“母妃?”孝琬喊了一声。
“嗯。”元仲华应着,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手里的针线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和往常一样温柔:“孝瓘,她对你好吗?”
孝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孝琬在旁边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
元仲华没有接他的话。她拿着针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针尖又扎进布料,从另一面穿出来,再拉线,再扎进去。一针,又一针,密密匝匝,像要把什么东西缝起来,缝到看不见为止。
窗外蝉鸣不止。日光从窗口落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把那层温柔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凉。
孝琬坐在那里,看着母亲低头缝衣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替母亲委屈,替舅舅不平,还是替自己害怕。
他又看了孝瓘一眼。孝瓘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漆,一下一下,把那已经斑驳的漆面又抠掉了一小块。然后把那块抠掉的漆皮悄悄藏进袖子里,谁也不敢看。
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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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皇宫。
崔季舒从黄门省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晋阳送来的密信,没有抬头,也没落款,但笔迹他认得——高澄的字,落笔像刀子。
信上只一行字:痴人复何似?痴势小差未?宜用心检校。
他盯着“用心”二字看了片刻,将信凑近烛火,烧了。纸灰落在地上,被一脚踩散,风过无迹。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理了理衣冠,抬脚往元善见的寝殿走。这是他的差事——明面上是黄门侍郎,侍奉天子;暗地里,每五日向晋阳回报天子的一举一动。见了谁,什么表情,有没有无人时唉声叹气,有没有写不该写的字。
到寝殿附近,廊下无人,月光清冷似霜。他放轻脚步,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根柱、每一处暗角。巡夜侍卫按点经过,拱手行礼,他点点头,继续走。
假山旁矮柏丛生,底下黑漆漆的。崔季舒蹲下身,拨开柏枝——泥土潮湿,有几道新鲜压痕。伸手按了按,土是实的。一只野狸忽然从柏丛里窜出,尖叫一声,蹿上墙头,不见了。
他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到寝殿前。门虚掩,轻轻推开一条缝。烛火在元善见脸上映出薄光,他正坐案前看书,神情专注,偶尔皱眉,像读到了费解之处。崔季舒看了片刻,轻轻合上门。
回值房的路上,他边走边想。元善见近来安分得出奇——每日读书、与宗室谈诗论赋,偶尔问几句朝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回到值房,崔季舒铺开信笺,提笔蘸墨:陛下近日起居如常,未闻怨语。白日读书,夜间观星,与近臣品评诗画,神色怡然。臣窃以为,无异常。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又想起那片潮湿的泥土,那只野狸,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那张专注的脸。一切都太正常,正常到不真实。
但他没有实据。上回有人捕风捉影,被高澄骂得狗血淋头。他不会写没证据的事。落笔,又补一句:臣当用心盯紧,不敢懈怠。
信笺封好,交给门外心腹,连夜送往晋阳。崔季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烛火在脸上跳了跳,他睁开眼,看着案上那盏将灭未灭的灯,忽然低声自语:“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呢,陛下。”
崔季舒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他方才蹲过的那丛矮柏底下,一双手正拨开柏枝,弯腰钻进洞口。洞内漆黑,土腥气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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