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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4 / 5)

有人在她耳边说让她出去透透气。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弯曲的那一刻关节里发出一声脆响。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是继父。继父的手大,力气也大,五根手指箍着她的上臂,稳稳地托着她,让她站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她还不太熟悉,只记得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毛浓,两道眉毛之间距离很近,看起来严肃,但眼神温和,眼角的皱纹往下走,是常年笑出来的纹路,和他此刻的表情不太搭。

“去外面坐一会儿。”他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乡下院子的口音,她点了点头,慢慢往外走。脚掌踩在地上是木的,膝盖以下的部分好像不属于她了。

灵堂外面是院子,阳光烈,晒得地面发烫,泥地上的裂纹被太阳烤得张开了嘴,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一波接一波,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整个院子。

她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眯着眼睛看外面的光,觉得那光刺眼得很,白花花的,刺得她眼睛发疼。热浪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裹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稻田里飘来的水汽,黏在皮肤上。

院子里的枣树长得高了,树冠遮天蔽日,下面一片阴凉,树干上有一圈旧绳子的勒痕,那是从前拴晾衣绳的地方。她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玩,爬上去摘树叶,在树荫下睡午觉,草席铺在地上,她翻个身就能碰到枣树的根,听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讲故事,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干草和手汗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的形状随着树叶的摇动在泥地上缓缓移动。

有人在那片光斑里走动,村里的亲戚,帮忙操持丧事的,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有人端着盆,有人抱着一捆纸扎的金银元宝,有人在灶房里烧大锅饭,铁勺碰锅沿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城里人的衣服,皮鞋的底太硬,踩在泥院子里留下一个一个方正的印子,和周围格格不入,大概是继父那边的人。

然后祝辞鸢看见院子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生穿着黑色的衣服,衬衫扎进裤子里,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连第二颗扣子都没解开。

他比周围的人都高,站在老槐树下面,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下巴的线条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清晰。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走动,就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忙碌、在走动、在低声交谈的院子里,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反而变成了最显眼的东西:也许是他太安静了,也许是他和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也许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听到什么声音,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经过那棵枣树、那些来回走动的亲戚、灶房冒出来的白烟,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十九岁的男生,眉眼已经长开了,眉骨和鼻梁撑出一道阴影,下颌角的轮廓从耳垂底下走到下巴,拐了一个很硬的弯,皮肤的颜色和周围那些晒得黝黑的乡下人完全不一样,那种白不是苍白,是没有被太阳碰过的白,搁在这个泥墙灰瓦的院子里,干净得不合理。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有几缕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伸手去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水干了之后留下一条一条的白色盐渍,衣服皱巴巴的,膝盖那儿跪出了两块圆形的灰印,头发也乱了,有几根粘在脸颊上,身上沾着纸灰和烟火气,指尖被纸钱的黄色染料蹭得发黄。她清楚自己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

外婆刚刚去世,她的世界刚刚塌了一半,一个陌生人的目光算什么呢?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隔着阳光和树影,隔着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更长。最后是他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她也转开目光,扶着门框站着,继续看那棵枣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树枝晃动的时候有几片干了的枣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外婆说过,树叶响的时候就是老祖宗在说话,让她不要害怕。

后来母亲出来找她。母亲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脸上重新挂上了一层平静,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住了。母亲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手心潮热,有一点颤抖,但用的劲很大,十根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扣得严丝合缝。

“该给你外婆磕头了。”母亲说。

她点了点头,跟着母亲往回走。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男生也跟了过来,走在继父身边,大概是鞋底太厚了,走起路来有点变扭。继父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睛,又看了她一眼。

“这是黎栗,”母亲注意到她的目光,停下脚步,对她说,“你继父的儿子。比你大四岁,以后——”母亲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犹豫,那个停顿里塞满了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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