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姐, 黄山就要到了。”
莽娃子的声音隔着车窗,蓦然出现在耳侧,惊扰了薛青青困顿的思绪。
她撕开眼皮,视线尚且模糊, 手便已无意识地抬起, 往车窗的帷帘掀去。
天光惨淡, 微雨朦胧。
只见清晨薄雾中, 山峦重叠相接,远近一片翠色,三两人家错落在山坳里, 炊烟刚刚升起,便与雾融在一处,晨风隐约送来清脆的犬吠, 夹杂窸窣虫鸣。
祥和宁静的画面。
——若没有天空飘下的古怪之物的话。
洋洋洒洒, 从天而降, 一片纷至沓来的灰白之色, 像雪花, 也像柳絮。
薛青青初时只当是自己眼花, 否则怎可能会在南方的秋季看到下雪?
直到伸出手去, 接住纷飞而来的一片软白,才发现,不是眼花。
但这并非是雪, 也不是柳絮。
而像是大火燃烧之后的灰烬,薄如蝉翼, 一落入掌心,便化为漆黑的污渍。
仔细一嗅,空气里的确飘着股烟熏火燎的气息。
再抬头一看, 只见其中最为高耸的山峦之上,颜色对比其他山峦苍翠盎然,暗沉得不是一星半点
恰巧有名老者从山路走来,薛青青下了马车,询问老人道:“敢问老人家,近来这附近可是起山火了?”
老人道:“没起山火,是昨夜里朝廷的人围剿叛军,放火把山烧了。”
薛青青皱眉:“放火烧山?”
她想过雨天起闪电把树木劈了,都没想过裴怀贞会放火烧山。
来这一路,她担心了他一路,怕他受伤,怕他死,怕他又出现幻觉,把身边的亲信砍了。
但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种更为浓烈消极的滋味,涌上了薛青青的心头。
山火之后土地贫瘠,无法耕种,短则影响载,多则近十年,等于一把火断了周围百姓所有的活路。
她对他,有些失望。
“没有人反抗吗?”她询问。
她需要知道,有没有闹出人命。
老人登时笑容满面:“这有什么好去反抗的,一户人家一年补偿三十两银,连着补十年,好日子说来就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薛青青怔住了。
心头失望的滋味淡去,疑惑却更重了。
南平王已是负隅顽抗,俘获也只是早晚,裴怀贞大可不必急于这一时,断了百姓的生计,再给朝廷每年增加额外开支。
急于求成不是他的作风,他只会当机立断。
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使得他为了节省时间,不得不这样做。
为何要节省时间?
薛青青的心头蓦然收紧,下意识便觉得——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心口像被尖锐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薛青青疼得呼吸困难。
她不敢往下想,可念头已经生了根,裴怀贞奄奄一息的模样萦绕在她脑海中,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只想立刻赶到他身边。
想也不想,她询问老人:“朝廷人马在何处扎营,您可知晓?”
老人道:“知道是知道,不过他们俘获叛军以后,天不亮便拔营走人了,你问这个做甚?”
薛青青听了,脸色顿时发白。
南下徽州一个月的路程,她半个月便已赶完,连续几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都是常事。
谁能想到,即便如此,还是刚来便扑了个空。
薛青青摇了摇头,随意说了些话,将老人应付离开。
再看那座被火熏得发黑的山峰,她强打的精神在此刻恍惚,步伐几乎不稳。
莽娃子看出她的异样,连忙扶住了她,安慰道:“没事小青姐,才走半日而已,咱们沿路打听着,肯定能追得上。我一个人骑马快,就由我先追上去,你和老白在后面赶车,慢慢地跟。”
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薛青青想了想,点头,叮嘱他路上小心。
莽娃子不做犹豫,径直翻上马背。
多出的这一匹马,原是为了赶路方便,在路上临时所买,不想还是派上此等大用。
“驾!”莽娃子将缰绳松开,轻夹马腹,骏马当即扬蹄,踏飞无数泥点。
薛青青扶着车厢站立,眼看着莽娃子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头脑的眩晕丝毫没能减轻。
像是低血糖犯了。
这时,一只粗糙的手伸来,递给她一块干面饼。
薛青青接过面饼,咬了一口,咀嚼咽下,顿时觉得头晕缓解许多。
“多谢。”她对老白道。
老白未语,又将水壶递她。
薛青青接过水壶,想到这一路,她对老白明显的敌意与警惕,老白却对她多有照料,内心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你家中还有几口人?”薛青青随口问,想起他在军营养猪,处境定然窘迫,决定回去先给他换个房子,改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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