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余一脉。独孤老大人过世后,留下兄弟二人,长兄忠厚老实,管理庄园商铺,幼弟体弱多才,平日读书考举。
这是崔茜最好的选择了,独孤氏虽非阀阅世族,亦是当地望族,祖上有爵,多出官吏,并且家财富足。原本孤独长兄觉得崔家家世太过单薄,但幼弟却对崔茜一见留心。长兄顾念幼弟体弱多病,难得有他喜爱的女子,便遂了他的意。
崔茜如愿嫁入独孤家,终于过上了穿金戴银奴婢簇拥的富贵日子,次年就生下一个玉雪可爱的麒麟儿,全家上下更是对她百般迁就,娘家姊妹嫂嫂都羡慕她命好。
数年后夫婿考取明经科,家中烟火锣鼓未歇,夫婿却从长安回来就一病不起了,不久后过世,留下一双孤儿寡妇。
独孤长兄见她年少貌美,不忍留她在家守寡,便与崔家商议,不如将子洵过继给大伯家,并奉给崔茜一笔极丰厚的嫁妆,趁着年少改嫁——崔茜一口拒绝。
过继?她为什么要过继。
大伯夫妇没有儿女,又为人老实,就算不过继,他们百年之后家产也是子洵的,她为什么要出继自己唯一的骨肉,为什么要放弃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的儿子!
过世的家翁做了几十年的官,祖上又有爵,独孤氏家产累计何止千万。因怕两兄弟日后嫌隙,老大人过世前还给两个儿子分好了家产,并且分家不分宅,兄弟俩还住在一处。
只要崔不改嫁,亡夫留下的财帛尽够他们母子锦衣玉食一辈子,还有大伯夫妇可以依仗,不怕闲散泼汉上门欺侮。况且亡夫虽然早逝,但毕竟考举了功名,有的是同窗同届,至交好友。十几年来时时有人关怀他们母子,表示愿意提携这位好友之子。
汉阳独孤氏已经是她能抓到的最好姻缘了,如今她以再嫁之身,就凭娘家那点本事怎么可能攀到更好的婚事。双亲老迈,如今当家的是兄嫂,明明可以自己当家做主,为什么要回娘家看兄嫂的脸色?!
她生来聪明美貌,本就该过人上人的日子,她厌倦了拮据寒酸斤斤计较,厌倦了出门会客不得不遮掩褪色的衣裙,还有那些镀金涂银的粗铜首饰!
她知道怎么选择最好的人生,知道怎么为自己做打算。
刚守寡那几年,她素衣淡食,施粥布炭,时常接济当地的孤寡贫寒,很是赢得了些赞誉。
子洵早慧,七八岁就崭露头角,所有的夫子齐口称赞,肯定他来日定能高中。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未来的好日子且长着呢。
接下来十几年,她尽情享受富贵尊荣,在汉阳县颐指气使,日渐骄横。唯独不如意的便是子洵年岁渐长,脾气愈发倔强,越来越不听话了。
不过她不怕,她青春守寡,对儿子有至慈之恩,不怕辖制不住他。
她有什么错,她一点错都没有!
她是绝对不愿流放十年的,可要她拿儿子的功名前程去赎自己的罪过,她也不忍心。
崔夫人脸上时阴时晴,身上阵热阵冷,一时间肝肠纠结,天人交战。
裴恕之已经踱步到门边了,“夫人可想好了。”
崔夫人几度想说却又难以启齿,眼看裴恕之伸手即将触及门边,终于脱口而出:“民妇愿意回乡悔过,从此母子相依为命!”
裴恕之无声笑了下,转身道:“夫人可知令郎一旦背负罪名回乡,此生仕途无望,再难翻身了。”
“知,知道。”崔夫人呜咽不已,“民妇年迈,若是流放去幽州,说不定再无返还之日,想来子洵也不愿老母客死异乡……”
儿子未来的风光显耀她半分也享受不到,那还有什么意思?
一边是儿子飞黄腾达,但与自己无关;另一边是儿子前途尽毁,但还能回原籍平安度日,衣食无忧——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裴恕之点点头,“行,那就说定了。”
他抬手拍了两下,屋内一侧忽然门开了,一前一后出来两人,正是独孤子洵与卢绘。
裴恕之:“我不喜拖泥带水,为免日后招来埋怨,不如早叫彼此明白。”
崔夫人如遭雷击,看着儿子苍白憔悴的面孔,想到自己适才的犹豫与最后的决定尽数落入儿子眼中,羞愧的恨不能立时钻入地下。
她本想瞒下此事,只哄骗儿子功名被革是因为受母亲牵连之故,这样在儿子跟前虽然有愧,但不至于抬不起头来。
“儿啊,我,我…为娘……”她想说‘儿啊你也不愿看见为娘被杖责流放的吧’,但这种话只能儿子自己说,怎能她来说呢。
她无法辩解,最后只能捂着脸一哭了之。
独孤子洵安静的走来,向裴恕之行了一礼:“多谢少相从中斡旋,使家母免受重责。”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裴恕之居然还能神色如常,“不必客气,都是看在绘绘的面上。你扶令堂去颜少卿处销案罢。”
独孤子洵应了一声,走过去扶起崔夫人向外走去,自有牙差等候在门外。
崔夫人颓然挨在儿子身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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