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里,胸前血色早已被池水洇淡,那片彩纱缓缓盖了下来,蒙住她悔恨的面庞。
最初罩向筵席的那张黑网,仍悬在水榭外的半空。
流星铳丸钉入黑影,彼此牵出的银线迅速绷紧,如无数无形钩索,自四面八方将那片铺展的黑暗狠狠向中央拖拽。
宾客头顶的阴影随之急剧收缩。
转眼间,它便由一张覆天巨网缩成一团沉黑之物,仍在不断蠕动,表面时而鼓起,时而塌陷,仿佛里面藏着无数张无声开合的嘴。
邬宵寒踩上最近的一张筵席,借力高高跃起,玄衣带着水珠掠过灯火,顷刻高过那团悬在半空的黑影。
他刀尖直指下方黑影,整个人挟着下坠之势俯冲而下。
横刀竖贯其中,一刺到底,硬生生将那团翻涌的黑暗钉在半空。
五金之精触及梦魅本体,火光从刃口漫开,炽烈得近乎发白,一寸寸烙入那团翻涌的黑暗。
那团黑影猛地爆发出刺耳尖啸。有人跪倒捂耳,池水也被震出碎纹无数。
邬宵寒轰然落入筵席之间,单膝跪地。刀尖同时贯入青砖,四周裂纹迸射而开。玄色衣摆被气浪高高掀起,片刻后又沉沉垂落。
最后一点黑色顺着刃口烧尽,化作细灰,落入砖缝。
黑灰落尽,显庆侯府的小姐第一个冲向池边,伸长手去够水中的母亲。
“娘!娘——”她死死攥住陈夫人湿透的衣袖,拼命将人往岸上拖去。一路水痕蜿蜒在身后,陈夫人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胸前那支银簪在夜色中泛着森冷寒光。
火铳队迅速压上,禁军黑甲分作数列,将李聿一行牢牢护在中央。
水榭里,静和郡主和另外几名夫人也跌跌撞撞逃了出来。她们发髻散乱,早没了之前的矜贵模样。静和郡主一出水榭,便四处张望,声音几乎尖叫:“韦嵊!韦嵊!”
人群后头,韦嵊狼狈地从禁军缝隙里钻出来。静和郡主看见他,几步冲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像死里逃生后,又看见了失而复得之物。
邬宵寒拔刀起身,身形因脱力微微一晃。横刀归鞘之际,檀宁已奔到他面前。
“邬宵寒!你没事吧?”她急急忙忙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担忧地检查他的伤势。
他下意识地挺直刚刚才放松下去的背脊,扯了扯嘴角:“废话。”
“可是你都流血了!”檀宁惊呼。
他手臂上留着一道被黑线擦出的伤口,衣袖与皮肉一并绽开,鲜血正缓缓渗出。
他不自然地侧过身,刚好挡住檀宁看向伤口的视线:“……哼,擦伤而已。”
朱贤的声音在混乱里落下:“封锁水岸!今夜赴宴之人,未得诏令,谁也不得擅离。”
人群之中,韦嵊最先叫道:“相国,这是何意?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梦魅既能寄生在沈香彤身上,便难保不会另择旁人。”朱贤冰冷地扫了韦嵊一眼,“只有查验过后,所有人才能离开这里。高副司——”高英卓匆匆上前,拱手道:“臣在。”
“取伏烬灯。先给众人净秽,再验正身。”
“是。”
高英卓转身下令。片刻后,火铳队后方让开一条窄道,几名灵抚司书办捧灯而出,分作数路,执灯近前。
秽气由负面情绪滋生,若是不及时处理,就会导致性情大变,甚至被妖异附身。朱贤此举,算得上稳妥之举。
但他如何验明正身?
檀宁的疑问刚刚升起,朱贤的视线已朝她看来:“方才那面镜子给我。”
她呼吸一窒,下意识握紧了手心里的通天犀角镜。
“那是我的!”韦嵊失声道,“是我娘送我的——”无人理会。
朱贤不看他,檀宁也当没听见。静和郡主脸色惨白,已顾不上替他出声。
“相国身份贵重,何必亲自检验众人?”檀宁故作镇定,“不如让我或司正代劳,若有异样,必如实禀报。”
朱贤看着她,不为所动。
“今夜妖魅操纵群臣,险些伤及陛下。谁清白,谁不清白——”朱贤摊开右手,苍老的掌心纹路纵横。
“我只信自己看见的。”
她不能交出镜子。
一想到朱贤知晓镜子的存在,她便有些懊悔。只是先前情势危急,若不将镜子取出,她又如何助邬宵寒破局?
檀宁不由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邬宵寒的胸口。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但却稳住了她的慌乱。
“相国说要亲自验明正身,给他就是了。”他说。
檀宁看向邬宵寒,他神色如常,似乎胸有成竹。再拖下去也只是徒增朱贤的疑虑,她不再犹豫,将镜子双手奉给朱贤。
朱贤接过通天犀角镜,抬眼示意一名书办以伏烬灯扫向自己。待吸出丝丝秽气后,他才举起镜子,率先照向自身。
镜中映出一张年过半百的脸。鬓边霜色,眼尾细纹。没有任何被寄生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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