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官驿后,驿卒上前牵走騊駼。蔡辛脚刚沾地,就变了脸色。
“司正恕罪,下官忽然腹痛难忍……要先行一步!”
人有三急,蔡辛这一急尤其急,他也顾不上行礼,匆匆说完就逃进官驿里去了。
檀宁看着蔡辛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还想吃煎鹅肝,这身子吃个猪下水都扛不住。”邬宵寒冷冷道。
两人走回官驿二楼,正要分别,檀宁的目光忽然停在墙上一盏油灯上。
又是灯。
今日她已看了太多灯。
电光石火间,檀宁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顾不上和邬宵寒通气,忽然扑到栏杆前,数了数两层楼里可见的灯——整个大堂和走廊里,竟然有六盏灯。
“怎么了?”邬宵寒站在她身边,一只手随手放在栏杆上,谨防着她不慎跌落。
“一个驿馆大堂,需要这么多灯吗?”她说。
邬宵寒愣了愣,目光扫过四周的灯火。六盏灯,在人多的时候当然不算多。但眼下驿馆里只有他们在住,在他们根本就不在场的情况下,点这么多灯,确实不太合乎逻辑。
“长孙漳失踪的时候,身边有一盏灯。吴安、韩通,还有姚康平,他们失踪的地方也有灯……”檀宁说。
廊下那盏烛火还在摇晃。她看着那点火光,忽然又迟疑起来。
在雪霁谷,灯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可绛浦城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也不是所有人失踪时身边都有灯。
“这里灯太多了,也许是我想多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邬宵寒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否定她先前的推测。
“也许灯多本来就是一种异常。”他沉吟片刻,“绛浦城富庶不假,却还没富到家家户户、每条船都整夜燃灯的地步。我会让蔡辛去打听此事。”
他顿了顿,看了眼檀宁:“今夜便到此为止,走了一日,明日还要早起,你若迟到,我不会等你。”
檀宁听出他藏在公事公办下面的关心,应了声好,准备回去房间。
“你……”邬宵寒出声。
她停下脚步,朝他望去。
他难得地踌躇了片刻,喉结在烛火下微弱地滚动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今日白天在食楼听到的关于水灯会的话。
难道他是想邀请自己?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但她还是难免心生期待,目光直直地望着对面的邬宵寒。
时间在流逝,但官驿二楼却静了好一会。
“……没什么。”邬宵寒留下一个近乎仓促的背影,快步回了房间。
……果然是她想多了。他们要调查案件,失踪案一点头绪都没有,哪儿还有空闲去参加灯会呢?
檀宁看着他已经合上的门扉,压下心中失落,走回她的厢房。
洗漱完躺在床上,檀宁不由想起了邬宵寒。
他有五百岁了,那他以前参加过灯会吗?和谁一起参加的?是心仪的人吗?或者说,心仪的狐狸?
他是她的恩人,她本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可一想到邬宵寒同旁人一起参加灯会,心头那股酸涩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在床上抱着枕头辗转反侧,叹了一声又一声,最后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檀宁已恢复平日模样。下楼时,邬宵寒刚到堂中,他似乎也忘了昨日欲言又止的事。两人等了半晌,楼梯上才传来蔡辛拖沓的脚步声。
他昨日分别时还生龙活虎出,今日却只能扶着栏杆下来,一看就十分虚弱。
邬宵寒抱臂看着他,眉心微蹙:“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一定……一定是昨晚那碗猪下水,”蔡辛有气无力道,“下官闹了一夜肚子,现在腹中还绞得厉害。不过司正要我打听的事,下官已打听到了。”
想到今日一早,蔡辛楼上楼下地穿梭,在拉肚子的空隙里见缝插针地打听消息,檀宁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蔡主事,你打听到什么了?”
“那些灯确有来路。城中近半灯盏,都是四水商会送出去的……不过,说是商会,其实就是秦楚。她逢年过节就以积福行善的由头送灯,四水商会出售的灯油也是城里最便宜的。”
“她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送灯的?”檀宁问。
“这便早了……”蔡辛按着肚子说道,“下官打听到的是,秦楚从十多年前就开始到处送灯了。”
邬宵寒沉吟片刻:“此事先算作一个疑点,待秦楚回来后再行盘问。今日我们继续去走剩下的案发地,留意一下灯的情况。”
“司正,我觉得……我这肚子还得再闹一阵。今日能不能先告一日病?”
邬宵寒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病容确实不像作假,难得的允了他的病假。
“蔡主事,彻夜吐泻不是小事。你今日最好不要再走动,先饮些淡盐汤,再叫大夫来看一看。”檀宁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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