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妄图替天下所有人做出选择。”蠪侄道,“这是我们的人间。你若觉得自己是神,就该滚回你的昆仑。”
话音落下,蠪侄便迎面扑了上去,与天狐再次缠斗在一起。
流星铳丸不断从地面射来,擅飞的妖使节也始终盘旋在侧,趁隙袭扰。每当天狐想要全力攻向蠪侄,便不得不分神应付来自四面的攻击。八百九十九颗狐珠护持在蠪侄周身,赤色妖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
天光仍笼罩着天狐,修复它身上的伤口,可新伤出现得越来越快。被撕开的皮肉尚未完全愈合,铳丸便再次贯入其中;刚刚熄灭的赤火,也会随着蠪侄下一次扑咬重新燃起。
渐渐地,天狐的动作慢了下来。它一次次试图挣脱围攻,却又一次次被蠪侄拖回血雨之中。即便有天光相助,也终于显出了败势。
天狐忽然舍下蠪侄,朝反方向疾掠而去。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那道伤痕累累的白色身影已经越过半座玉京,落在长街尽头。檀宁伏在疾驰的老马背上,刚撑起身体,便对上了天狐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染血的九尾与她记忆中的那个背影重叠。
大雪纷飞,他头也不回地离她而去。
一块暖石,连接了之后的误会。
天狐眼中的理智与被催发的凶性在天光下彼此拉扯,他俯视着马上的檀宁,问:“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痛苦……是可以被终结的。”他说,“你不是……也这么……想的吗……”
他身上的伤口在天光中迅速愈合,眼底的血色却越来越深。仅存的理智仍让他固执地望着檀宁,等她给出一个答案。
“……我曾经这么想过。”
蠪侄奔来的震响与火铳队转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檀宁注视着那双正被昆仑一点点吞噬的眼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道:“可你给了我眼睛,让我看见自己的痛苦从何而来……而邬宵寒给我的,是经历过痛苦之后,该如何继续活下去的选择。痛苦的确可以终结,但只有承受那份痛苦的人,才有权决定它该如何结束。”
“我不是神,你也不是,靠蚕食人间命流而活的昆仑更加不是……人们的神只有他们自己,只有他们,才有权决定何时结束。”
是吗。
她是这样想的啊。天狐在心里想。
他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身体先于意识转过身,再次扑向蠪侄。天光不断修复他的伤势,却无法填补胸口那颗早已残破的心。
他曾笃定,人间延续的只有悲剧。可真的只有悲剧吗?那些悲剧发生之前,分明也曾有过幸福,他为何从来不肯看见?
她在暴风雪中呼唤他、追逐他时,他为何没有停下脚步?
既然已经离开,为何又要折返回来,将昏迷的她送回山洞,还取走了她攥在手中的暖石?
这一切,与他后来所说的,牺牲一尾可以延缓飞升,当真有半点关系吗?
他究竟为什么,会在那个看似寻常的日子里搅乱命流,一步步走到今日?
猩红双眼的天狐与怒吼的蠪侄再次撕咬缠斗在一起。两只巨兽所过之处,屋舍成片坍塌,砖瓦与断木不断砸落长街。混乱之中,蠪侄一口咬穿了天狐的咽喉,鲜血尚未涌尽,天光便已覆上伤处,令撕裂的皮肉迅速合拢。
他想起来了。
那一天,他看见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她惨白的嘴唇不住颤抖,仿佛千言万语都被面具封在喉间。即便面具已经取下,她仍要拼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借着那具从不属于她的躯体,发出自己的声音。
“……请吃掉我。”她说。
原来,她跌跌撞撞执意走来,不是为了求救。
她知道这里住着一只大妖。
于是,她请求他吃掉自己,吃掉那些她再也承受不住的痛苦。
那是他自诞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求他吃掉自己。千年以来,他早已不再为旁人的悲伤所动。可也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伸出手,只为替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擦去眼泪。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做出了第一次选择。
他想的从来不是,失去一尾可以延缓飞升。
他想的是——有了眼睛之后,她是否就不再悲伤了?
那个曾被他以为已经被痛苦压垮的少女,在重新看见世间后,一点点修复了自己。人间还有多少他未曾看见的人,也在经历痛苦之后,依然执意向前走去?
而他执意让一切就此终结,难道不是在承受痛苦之后,选择了另一种继续前行的方式?
他明白得也太迟了。
轰隆一声巨响,重伤的天狐撞进废墟。九条狐尾的长毛纠结成团,浑身鲜血淋漓。天光依然笼罩着他,修复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天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张开嘴,蠪侄以为他又要喷出蓝火。
可那团蓝火没有袭向任何人,而是从天狐口中倒卷而回,顷刻烧遍了他的全身。
天光仍在修复他的伤口,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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