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需要帮助,有人倒了,在……”
还没说话,人突然被一股大力提起,狠狠摔到地上。
背部撞到铁轨,男人吃痛地喊了一声。
往边上吐了口唾沫,抬头一看,登时冷汗直冒。
贺之炀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像只恶犬,他攥紧男人领口,挥手狠狠给了他一拳:“渣滓。”
再拽起来,凉飕飕地问:“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
被吓到的男人慌乱地说:“我不是坏人啊,我只是看她晕倒了在打120……”
贺之炀松开他,回头望去——
贺晚恬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蜷缩在地上,像是永远不会醒来了。
她的身影像和死去的战友重叠在一起。
贺之炀瞳孔骤然紧缩,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慌乱地跪着:“晚恬……”
没人应。
贺晚恬紧闭的睫毛上凝着水,脸蛋摸上去很冷很凉。
“晚恬,你别吓我。”
他浑身上下发起抖来,膝盖撞到了废铁凹凸不平的地方。
“不该这样的……”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错了……”
“120……”他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流下,“你刚才打了120对吧?”
小卖部的男人已经搞不清状况了:“是……”
医院里。
快速通道、安排病床、挂点滴。
贺之炀缴完费用之后,绕到隔壁小卖铺买了两条毛巾、一包湿巾纸和一个面盆。
出急诊室左拐,在开水间,他和一佝偻的老妇人并肩站着。
接了热水回到病床边,替她把弄脏的头发一缕一缕都擦拭干净。
然后把污水倒掉,重新换上干净的,细致地擦拭着五指。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她现在太瘦,五指太凉。
于是,他又去买了热水袋和水果篮,还有一把刀。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日子踩在刀尖上,沾着血与未知的危险。
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才是护着她。
消毒水的气味猛地呛进鼻腔,贺之炀的意识短暂地回笼了一瞬。
周身是冷的,只有烧伤的创面还在火烧火燎地疼。
耳边是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慢得像在倒数。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坠了铅,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任由涣散的意识又沉下去,跌回更早、更模糊的年月里。
是八岁那年的客厅。
他放学推开门,看见父亲蹲在她面前,手已经碰到了她的衣领。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书包都没扔就冲了过去,梗着脖子跟父亲互殴。
后来他凶她、骂她,吼着让她“滚去下面躲着”。
等家里终于安静下来,他偷摸溜去了酒窖。
又冷又暗的地下空间里,小姑娘缩在旁边,抱着膝盖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蹲在旁边看了好久,指尖差点碰到她柔软的发顶,又猛地收了回来。
那时候他就想,快点长大吧。
等长大了,就能堂堂正正护着她了。
可真的长大了,他却站得更远了。
后来的很多年,他都只敢远远看着。
见过她高中毕业典礼上,穿着白裙子上台发言。见过她参加颁奖典礼,笑容甜甜地接过证书。
他总想着,等这次任务结束,等手里的案子都了结,就找个借口去见她。
不用多说什么,就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问她还喜不喜欢吃巧克力,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个总凶她的哥哥。
痛感好像在慢慢退去,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
离开昆明后,他请假去看了趟医生。
讲了当时的状况,诊断为复杂型创伤后应激障碍。
还有严重的情感隔离。
就算是妹妹倒在自己眼前,意识和情绪都没法跟上。
他开始吃药。
频繁做噩梦。
反复梦见那些死去的战友。
失眠,惊醒,突然心悸到无法呼吸。
头疼是家常便饭,他也没法好好控制脾气,一点小事就能点燃戾气。
他想,自己其实不配活着。
有人因他的无能死了。
他因这些人死了才活着。
有人死了,他却活着。
他不该活着的。
满身泥泞、带着晦气。
他入伍、执行任务、出生入死,是真的想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吗?
还是潜意识里可耻地想,以英雄的名义落幕。
找个体面的借口,顺理成章地牺牲。
就不用再夜夜熬着,不用再扛着满手的血污,不用再面对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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