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情浓(七) 驱小人如驱
张珩没料到她爹这么决绝, 她有些愣了愣,但她是外嫁的女儿,这大房二房的事, 让他们自己去争, 她替张负添了盏热茶, 便与陈平一起辞别出门。
就不与他们吵了, 免得说她把兄嫂扫地出门了, 这上哪说理去?
从张府出来, 上了牛车,帘子一放, 张珩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昨天在铺子里被张伯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就憋在她胸口, 一直憋到现在, 终于吐了个干干净净。
陈平坐在她旁边, 看着她那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唇角微微弯起。
她今日穿了胭脂红的曲裾,配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下巴,整个人很是明艳。
张珩不爱穿素色的衣裙,偏偏以前她新寡的时间太多,她往常就习惯了。
“夫人今日以一人之力, 阵前斩将, 辕门夺旗,辩才无碍, 气势如虹。”
陈平拱手,“在下坐在旁边,光是看着都觉得胆战心惊。”
“算你识相。”张珩的下巴又扬了几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偏过头来, 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不过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也太会偷懒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得帮腔。”
“夫人一个人已经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我再开口,未免有画蛇添足之嫌。”
张珩哼了一声,靠回他肩上,闭着眼,牛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街巷,阿吉在前头赶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麻三在破屋里躺到第二天下午,胳膊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肿得更厉害了。原本只是从手指尖黑到手腕,一觉醒来,那道黑线已经蔓延过了肘弯,小臂上还起了水泡。整条胳膊搁在床板上,又热又痒。
二虎蹲在门口,看着麻三那条胳膊,脸色比麻三本人还难看。
他脸上被墙头碎瓦刮出来的血道子已经结了痂,一道一道横在颧骨上,说话时扯动伤口,龇牙咧嘴的。
“要不……去看看大夫?”二虎试探着开口,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心虚。
昨晚是他先跑的,把麻三一个人丢在了院子里,虽说后来他把麻三扛出了巷子,但这事在道义上终究说不过去。
今天他主动过来照看,多少带着几分补偿的意思。
二狗蹲在另一边,嘴里叼着根干草,呸一声吐在地上。“看大夫?你让大夫怎么问?这伤怎么来的?翻墙翻的?那大夫转头就报官。你忘了上个月城西的赵老六?偷了两匹布,衙役绑到菜市口,脸上刺了字,发配骊山修陵,这辈子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
二虎被他说得脖子一缩,不敢再提大夫的事。
“不看大夫,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熬着吧?”二虎看着麻三那条黑黢黢的胳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普通的毒。你们想想,什么毒能让人在院子里绕圈子走不出去?什么毒能让铜镜里凭空多出个人影?”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撞邪了?”
麻三原本闭着眼在忍疼,听到撞邪,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几根凭空出现在脚边的长发,纱幔后面那个忽远忽近的白色人影,穿堂风里那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笑。
这些细节他昨晚没敢细想,现在被二狗一句话勾起来,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是撞邪。”麻三的声音干哑,“我们翻进去的不是宅子,是座凶宅。那宅子底下埋着东西,不干净的东西。”
“那怎么办?请巫?”二虎抓了抓头发,一脸为难,“可我们这身份,哪个巫肯替我们办事?人家一闻咱们身上的味儿就知道是干什么的,没准一扭头也报官了。”
三人沉默了一阵。
麻三用左手撑着床板坐起来,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我想起一个人,我们村里有个老道士,瞎了一只眼,姓青,平日里替人算卦画符混口饭吃。早些年村里有人撞了邪,也是他给治好的。他不挑客,给钱就行。”
“住在哪?”
“城郊破庙,我从村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在那住了,这几年一直没搬。”
二虎和二狗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三人避开大街,专挑小巷子走,七拐八绕地出了城,沿着城郊的土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山脚下露出半截倾颓的庙檐。庙门前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有人来了,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老道士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说是衣服,其实就是几块补丁摞补丁的粗麻布,被山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挂在绳子上。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花白的头发胡乱挽了个髻,用一根筷子别住。左眼浑浊发白,显然已经瞎了许多年,但右眼亮得很,目光在麻三身上一扫,那只独眼里迅速变成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淡然表情。
“道长,”麻三走过来,“求您救救我。昨晚我撞了邪,被怨鬼缠上了,您看我这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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