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已在院中站定,深吸一口带着露水气息的晨风。空气里有泥土的腥、草木的涩,还有远处隐隐飘来的炊烟味。
他缓缓摆开架势。
五禽戏的动作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虎扑、鹿奔、熊晃、猿提、鸟飞……每一个姿态都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
然而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却一片空白,苏木一套五禽戏磕磕绊绊打完,不过一刻钟光景,苏木却已汗湿里衣。他扶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喘息,胸腔起伏剧烈。
这副身子实在太弱了。
他走向屋檐下的储水桶,习惯性地舀起半瓢冷水,低头正要饮,清凉的液体触及唇瓣的刹那,他猛地打了个寒噤。
这不是前世有净水的时代。
这水虽清,却难保没有寄生虫卵、细菌微生物。原主的记忆里,村里确有人因喝生水闹肚子,严重时上吐下泻,甚至丢了性命。
苏木迅速将水倒回桶中,转身走进灶房,从墙角的草垛里抽出几把干茅草,对着火折子吹了几口气,橘红的火苗“嗤”地窜起,映亮了他清瘦的脸庞。
铁锅架上,清水从木桶中舀入,水声哗啦作响,火舌舔舐着锅底,将热量传递上来,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如鱼吐珠。
水开了,白雾蒸腾,在灶房低矮的屋顶下聚成一片云。苏木用木瓢舀起滚水,小心倒入旁边的陶罐中,晾在灶边备饮,自己则就着瓢沿吹了又吹,才小口啜饮,温水入喉,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体内最后的寒意。
随后,苏木又从锅中舀出适量热水兑入木盆,在墙角的竹竿上找到原主那块磨损起毛的粗布帕子,浸入温水,拧干后仔细擦脸,温热湿润的触感让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这简单的清洁,竟成了奢侈的享受。
走到院门口那棵槐树边,苏木挑了一根嫩绿的新枝,食指粗细,掰断一小截,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树汁,闻着有股青涩的草木香。用水洗净后,放进口中用牙齿细细咀嚼,将一端嚼成絮状,这便是最原始的“牙刷”了。
槐树的纤维粗糙,摩擦着牙龈和牙齿表面,虽简陋,但清洁后的清爽感让人精神一振。吐掉碎屑,再用清水漱口,口腔里残留着淡淡的苦味,转而有微微的回甘。
见锅底还余着些滚水,苏木灵机一动,用碗舀出半碗面粉,加水、揉面。冰凉的水触到面粉的瞬间,苏木的手本能地动了起来,从外向内拢聚,手腕转动,力度均匀。面团起初松散,渐渐粘合成团,在掌心反复揉搓,变得光滑柔韧。这套动作出乎意料地娴熟,仿佛做过千百遍。
“该是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罢。”他暗想。原主虽名声不佳,但到底是农家孩子,基本的炊事手艺还是有的。那些记忆如深水下的暗流,在他需要时悄然浮现。
面条扯得均匀细长,下入滚水,在水里舒展开来,如一群游动的小银鱼。苏木又将昨日后山摘回来的马齿苋洗净,嫩绿的叶片在清水中舒展,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
面条将熟时,野菜入锅,翠绿的叶片在乳白色的面汤中翻滚,颜色鲜明可爱。最后,他从那个小小的油罐里,小心翼翼地倒出几滴菜籽油。油是金黄色的,浓稠如蜜,沿着罐壁缓缓流下,滴入锅中时发出“滋啦”轻响。油花在水面绽开,瞬间,朴素的香气转化为令人垂涎的醇香。一小撮粗盐从竹筒里撒入,盐粒落入热汤,迅速融化。
热气蒸腾中,简陋的灶房竟弥漫开令人心安的食物芬芳。
“吱呀……”旁边的门开了。
苏奶奶披着那件藏青外衫走出来,看见灶房炊烟袅袅,再看桌上两碗冒着热气的面条,老人眼中先是惊讶,随即化作欣慰的柔光。那光从眼底深处漾开,让整张布满皱纹的脸都明亮起来。
“木哥儿今日起得这样早?”她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却掩不住笑意。那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尾,如石子投入静湖,漾开圈圈涟漪。
“奶奶醒了?”苏木连忙招呼苏奶奶进屋,“热水在盆里,您先洗漱。面刚出锅,正好吃。”
苏奶奶用温水净了面,祖孙二人对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吃面。晨光透过窗纸,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缓慢移动,从碗沿移到筷尖。
面条筋道,是杂粮特有的粗糙口感,咀嚼时有谷物的香气在口中蔓延,汤汁清淡却滋味绵长,野菜的微苦在舌根转化为淡淡的甘甜。苏奶奶慢慢吃着,额角渗出细汗,多日来憔悴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些,她吃得很仔细,每一根面条都咀嚼充分,这是经年累月食物匮乏养成的习惯。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