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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秦臻数步之遥的地方,苏木缓缓驻足。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满是心疼与酸涩,轻声问道:“秦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半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木便满心悔意。这般问话,何其多余、何其残忍。一个七岁的稚子,落入秦富、秦贵这般心狠手辣、刻薄自私的兄长手中,何来好日子可言?不过是日日挨饿受冻、挨打受骂、负重劳作、受尽磋磨罢了。

秦臻面无表情,眼底无波无澜,平静得没有半分起伏。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没有受尽委屈的悲伤,甚至没有半分怨怼与恨意。

他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平淡地落在苏木身上,如同看向一个素未谋面、毫无干系的陌生人,空洞冷漠的眼神像一盆彻骨冰水,瞬间浇得苏木浑身冰凉。

不等苏木再度开口,秦臻缓缓抬起自己干瘦嶙峋、布满细小伤痕的小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粗布包。

苏木一眼便知晓其中何物——那是他日夜牵挂、惴惴不安的卖身契与户籍文书。

这两份文书,让他半年来日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无数次深夜惊醒,噩梦缠身,总梦见秦家兄弟手持官契找上门,将他抓回秦家,永世为奴、任人宰割。

而此刻,这份压在他心头的千斤重担,被年仅七岁半的秦臻,顶着万般风险,完好无损地送到了他的面前。

苏木指尖冰凉发颤,小心翼翼伸手接过布包。粗糙单薄的粗布触手微凉,分量却重若千斤,沉甸甸压在掌心,还残留着秦臻身上的淡淡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翻涌波澜,缓缓展开布包。

布包之中,赫然摆放着原主的卖身契与户籍文册。

卖身契历经年月,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微卷,满是岁月痕迹。苏木不敢耽搁,立刻展开户籍文册细细查看。这一看,他心头巨震、浑身一僵。

户籍之上,字迹清晰规整、记录分明:苏木,良家子出身!他自始至终都是良籍,从未入奴籍。

苏木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他反复通读三遍,字字清晰、句句属实,可脑海依旧阵阵发懵、难以置信。

他不是奴籍?他自始至终,都是良籍?!

就在苏木心神震荡、恍惚失神之际,秦臻清冷无温的声音在晚风里缓缓响起:“你不识字,看不懂,这上面写的良籍。爹爹临终前说,卖身契他没有拿去县衙登记。”

苏木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原主本就是目不识丁的乡下哥儿,自然看不懂户籍文书的区别,也分不清契约真伪。

古时卖身契分红白两种,效力天差地别。经县衙备案、官府盖印的红契,具备律法效力,一旦入奴籍,世代承袭、难以脱籍,子子孙孙皆为奴仆。而私下订立、未经官府报备存档的白契,只是私人约定,不受律法认可、不更改户籍,约束力微乎其微。

苏木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庆幸、酸涩还是感激。

他无从揣测秦山当年的真实心思。或许是秦山心底尚存善念,对懦弱温顺的原主动了恻隐之心,不愿彻底断他生路、毁他一生;或许是秦山笃定,目不识丁、孤苦无依的原主,根本不懂红白契约的区别,以为手握卖身契便能牢牢困住他,让他死心塌地留在秦家、悉心照料年幼的秦臻;又或许,是两者心思皆有。

但无论缘由如何,他由衷感激已逝的秦山,未曾赶尽杀绝,为他留得一线生机;更感激眼前的秦臻,不顾自身安危,拼死护住文书、为他送来了自由与底气。

苏木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抬手取下贴身佩戴了半年的护身符。

护身符样式普通朴素,只是红色锦缎缝制的小囊,内里装着平安符,外表平平无奇、毫不起眼,寻常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最是适合贴身藏匿、不惹人觊觎。

而这看似普通的护身符中,藏着他省吃俭用、辛苦攒下的全部积蓄:三张大同钱庄银票,面额分别为五十两、三十两、二十两,合计整整一百两,是他安身立命、以备后患的全部底气。

“秦臻,这个你拿着。”苏木语气恳切坚定,郑重将护身符递到秦臻面前,“里面有一百两银票。这护身符不起眼,不会惹人惦记,你一定要贴身藏好、切勿外露。等你日后长大、脱离秦家,就用这些银子置地盖房、安家立业,往后余生,再无后顾之忧。”

秦臻依旧面无表情、神色淡然,无惊无喜、不贪不恋。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接过那枚尚且带着苏木体温的护身符。

他没有立刻佩戴,而是低头垂眸,用那双瘦小粗糙、布满伤痕的手指,小心翼翼拆开锦缎护身符,将内里的平安符纸与三张叠放整齐的银票一一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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