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格局都同这些贵妇人不太有干系——
麻将牌哗啦啦地响,太太们本来是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从谁家的旗袍料子说到谁家新娶的姨太太以为自己是个玩意儿了又作妖……
最后,话头逗逗转转,终究还是转到了今早的报纸上。
“哎哟,你们看今日的报纸没有?”
穿藏青旗袍的孙太太压低了声音,那语调却半点不低,“戏梦园那位高二爷,出事了!”
“看了看了,我们老周今早看报纸一惊一乍得打翻了豆浆,弄糟了新换的香云纱褂子,我都烦死他了!”
对家的周太太一边码牌一边接话,“报上说得清清楚楚,那高山红区区一个戏子,结果竟是个日本人的间谍!”
“哎哟!怎么会,真的假的呀?”
柳太太睁圆了眼,显然她是没看报纸的——
柳长官昨日海关通宵加班没回,剩下的一个柳望执和一个柳望亭那都是出了名的不读书的大文盲……
柳家从来就没订阅《北城日报》的习惯,只偶尔买一份看一看。
孙太太笑道:“那还有假,报上白纸黑字写着呢,还登了些个秘闻出来……就是那份前段时间日本宪兵连夜闯入和平酒店搜找的遗失情报里的内容!哟,那上头记的,可都是些有头有脸人物的事儿。”
柳太太急忙问:“都记了什么?”
“也没什么要紧的。”
孙太太咂了咂嘴,一脸的意犹未尽。
“无非是哪位科长在外头养了人,结果是三代内沾请带故的亲妹子,要么就是码头走私船想要陈仓暗度却疑似被孔掌舵的用一堆河蚌截胡……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腌臜事儿。”
一桌人都笑了。
弥真低着头,手里码着牌,一声不吭。
“我看呐高山红死了也就死了,这里头还有别的说法。”
周太太把手里的牌一推扔了块北风出来,探过身一边摸牌一边神秘兮兮,“你们想想,这可是又一个日本相关的人员在法租界死了,这事儿过去可不常见。”
牌桌上安静了一瞬。
“又一个?”
“可不是么?”
周太太摇摇头,“前些日子那个商会代表……叫什么野边度的,你忘记啦?车子在洋货铺子门口烧了个天翻地覆——那也是日本人,这才多少日子,又倒下一个。”
“我记得了,那次凶手也没抓着,就是那个锦鲤。”
“火鲤。”弥真好心纠正。
“对对——火鲤——抓什么呀,日本人连个鱼影儿都没摸着,神秘得很……所以这一回,先是情报丢失,再是高山红被暗杀,外头都在传呢!”
周太太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回果然确实又是火鲤干的。”
孙太太接得飞快,点点头道:“外头说,前几日日本人丢了情报时就有流言蜚语说是火鲤干的,没过几天,紧接着昨日高山红就叫人一枪毙了命——这不是明摆着么,窃了情报又眼瞧着可能身份暴露急了眼要杀人灭口,这一套做下来,反而坐实了。”
“本就是神秘的很的人,怕什么坐实?”
“野边度好歹也是他杀的。”
“工部局怎么说?”
“工部局说不知道,管不了,说是华人与日本人之间的事,他们讲人权也不干涉他国政策,嗤嗤!”
牌桌上的太太们纷纷唏嘘,眼睛却都亮得很。
“那火鲤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这才是稀奇的地方呢!”
周太太一拍桌子,几张牌都因此跳起来了,弥真连忙用手去扶。
“我弟弟昨日就在戏梦园,说是他亲眼瞧见了,那个火鲤!”
“瞧见了?瞧见什么模样?”
“说是……”周太太拖长了调子,把满桌人的胃口都吊起来,才慢悠悠地揭晓,“是个年轻女学生!”
“女、女学生?”
“千真万确!我弟弟瞧得真真的,说是原本只是跟着凑上前看看高山红死透了没,没想到无意间一抬头便瞧见四楼阁楼上探出个身影,一双眼睛冷得吓人,底下露着一截裙子,风一吹,飘飘的——是个年轻姑娘的模样,穿着学生装呢。”
牌桌上霎时炸开了锅。
“火鲤竟是个女的?”
“哎哟我的天,一个姑娘家,敢端着枪杀人……”
“真真是世道变了。”
“说不准是哪家的女学生,读了新学,一腔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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